基層孩子的成熟童年



那是位於旺角街市上的一個頂樓劏房,因為是劏房之故,沒有門鈴,很多時候都是抵埗後打電話給家長,請他們開門。這次也不例外,只是這次走到大堂迎接的,是架着眼鏡、穿着整齊校服的男生


認識澤榮的時候他念小五,差不多13歲。12年,澤榮跟媽媽從廣西來到香港,報讀了鮮魚行學校,校方安排他降兩班入讀四年級,打好基礎。一般而言,從內地來的孩子不論在學業或是生活上都需要重新適應,課本用繁體字、英文的程度較深,都是這群孩子會遇上的問題,還有的是媽媽們「我不懂英文」的擔心,澤榮的媽媽也一樣,只是她的一句「自己唔識教」,說得比其他人沉重


澤榮媽媽來到香港後跟丈夫分開,跟兒子搬到一家100呎的頂樓劏房,月租2,800元,還在油站找到兼職工作,月入8,000元左右。母親一人工作,支撐二人生活開消,租金連雜費就佔上了收入的五分之二,餘下的勉強夠二人生活。幸好,澤榮的學校出名關顧基層,孩子在學校裏什麼都有,早午餐校服書簿文具全免,省下一大筆開消


住過一年,業主加租三百,今時今日,已叫作「有良心」了,未能上樓,基層往往是任人魚肉。母子二人的蝸居在頂樓單位,就是一張圓摺枱、一張碌架床、一個雪櫃,澤榮的電腦要放到電視的下方。說是「家」,可能用「有瓦遮頭」會來得較為貼切。位處旺角的這棟樓,一梯21伙,樓齡已經45年了,加上單位本身劏開租出,很少機會維修,下大雨時會漏水,到了夏天又較一般單位更酷熱。礙於劏房的電費貴,住客總不能冷氣長開,悶熱難當的時候,澤榮只好到圖書館和麥當奴做功課和溫習


上周升中放榜,澤榮考上了何文田一家英文中學。本來,他告訴我,想進九龍華仁,這個小男生並不是順口開河,也不是道聽途說去訂目標的,他說,他嚮往着九華的校風和校園,自己早就上網看過學校的資料了。不過,我倒替小男生擔心,要進華仁,得付出很大的努力,成績要考在最前,而且不會琴棋也要懂書畫,最好拿點什麼獎項,媽媽說兒子好喜歡畫畫,尤其素描,只是自己負擔不來,什麼都沒能力給澤榮去學⋯⋯再者,那是一家老牌名校,學生大都來自世襲或者中產家庭,無形的壓力應該會很大


問一直在旁坐直身子聽着我倆對話的澤榮覺得如何,他說這些事情他都知道,就是想試試看。媽媽補充,兒子看到學校裏師兄、姐的成功,就以他們做榜樣,一直拼命念書,為着上流努力。可是家裏的電腦上網速度慢,很多功課都要靠這完成,想快也快不來。而且,為了應付學業,澤榮連畫完整幅畫的時間都沒有了。從初到貴境不諳英語、繁體字,至升班之後成績名列前茅,小男生更積極參與學校裏免費的羽毛球、足球活動;劍橋英語考到了二級成績;拿下了學校的關愛獎也是大風紀,寡言的小伙子矢志成為「高材生」,這樣過日子,不會迫得太緊了嗎?抑或,放慢對於基層來說實在太奢侈


媽媽說她也怕這個孩子會繃得太緊、壓力太大。人窮志不窮,這個男孩子為未來所做的正是一個完美說明,雖然他最後聽過老師的意見後改選了其他學校,但仍愛把目標訂得高高的,放榜前夕,他們與記者分享學習點滴,澤榮說想考取獎學金去英國留學,他想當個科學家,我也記得他媽媽告訴過我,兒子看過表哥讀的化學、物理,十分喜歡,「往後的路,要靠佢自己啦。


圍在圓摺枱跟澤榮媽媽聊天,一說就是個多小時,這個多小時,澤榮都坐得筆直,靜靜的在聽。直至晚飯時間,不好意思再打擾,說找天再聊。小男生替我開門,送我到大堂,直到升降機關了門他才回家。常說貧窮教人及早長大,在這之前,我沒有看見一個這樣懂事有想法的孩子,而他還不到13歲。所以說,孩子生性,就是為人父母的最大安慰,生活再苦也變得不重要了